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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sitate


0.



  我做了一个梦。

  久违的令人非常不愉快的,甚至有些反胃的梦。

  那是曾经无数次重现的,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漫天的火焰、倒向血泊的女性、充满铁锈味的双手、逐渐下沉的地面……从四面八方伸出的黑爪和逐渐脱离人形的扭曲面容压迫过来……

  我以为那在脑海中徘徊不去的梦魇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结果它却在这个时候以更加鲜明的景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然而这一次在梦的最后出现的并不是那些狰狞可怖的面孔,使我挣扎着醒来的也不是窒息般的痛苦。而是——她平静又悲伤的笑容和转身离去逐渐消失的背影。

  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承受起那些事情,以为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事物,以为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以为终于可以从过去的阴霾中摆脱出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败倒在现实面前。

  而造成这一切的当事人现在就在我的面前躺着,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从以前开始她就是这样,总是故作坚强表现出一副不需要别人关心的样子,结果做出来的却全是要人担心的事情。

  
  “你可得负责啊。”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下她的脸颊。

  反正说什么也都听不到了,就让我抱怨下呗。

1.



  说老实话,一些太早的事情我都是不怎么愿意提起的。一个是已经过去的事再扯出来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用她的话讲就是有那功夫还不如过好现在。再一个是那些“黑历史”以现在的视角去看的话也未免太过尴尬。然而像现在这样有时也会庆幸还能够回忆起当年的种种,那些愚蠢简单的日子——或许还可以加个快乐,不过不确定她有没有这么想过就是。赌一串羊肉丸子“有”好了,麻辣味,总在尼恩格兰城南摆摊那位大叔家的。如果他还在开的话。

  况且如果要讲“她”的事情的话,是不可避免要从那个时候讲起的。


  毕竟那是“原点”,一切的开始。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没印象。对,没印象。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当时她的存在感特别的低,低到对着名单点人头才能发现少了个人的程度。我以为是她太过低调,而我又将注意力放在别处才没能注意到——毕竟光是习惯突如其来的新生活就已经十分狼狈,根本无暇顾及周身之外的事物,更别说特别去留意什么人了。

  然而好像未必是这样:差不多同一时期的训练生在休息的时候经常会一起行动,大部分时间都一人独处的她,在别人都三五成群的时候反而会比较显眼。虽然还不至于完全不和别人交流,但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全都由“不合群”、“乖僻”这类的词汇组成,总觉得只要靠近就会被卷进低气压里消磨干劲——便尽可能不和她打交道,并刻意地将她从印象里“抹去”。

  是的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没有被从天梯上扔下去真是该感谢自己命大。


  就这样在每天重复的训练与学习中度过了两年,也切实地体会到了训练生的交替之快:那些“熟面孔”已经可以在放眼望去的瞬间就从人群中全数数了出来。然而这当中有多少人能够成为候补生,又有多少人可以成为星士。世事无常,无人知晓。至少最开始的同期到现在已经有大约一半人的长相无法回忆起来了。


  接着女神就开了一个玩笑。


  后来有次我揶揄她第一次跟我搭话说“请多指教”时怯生生的语气特别单纯天真,却被她塞回了一句“然后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只个‘啧’喔”。

  “等等我记得当时没理你吧?”

  “咂嘴了。”

  “这也算吗?!”

  “算啊。”

  冲这惦记着的劲头,绝对生气了,绝对。

  ……不对重点好像不在那里。


  所以这时候再提起的话便会有种啼笑皆非的心情。至少发展成现在这样子是完全超乎我们的意料。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大概会是“匪夷所思”吧。不过认真讲,这个变化应该还是有迹可循的,毕竟一路同甘共苦过来,不知不觉相识的时间早已占到了人生的一半,(用比例来算的话还真有种挺帅气的错觉。)不敢说知根知底,至少也有了相当的默契。


  于是到现在就会觉得维持着那样的状况一直下去该有多好。至少在这个世上的某处,还曾有个可以交心的对象。

2.



  小孩子总归还是喜欢热热闹闹打在一起的。而且处在那种氛围下会不知不觉间麻痹辛劳的感觉,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抛到脑后。所以虽然不至于到讨厌的程度,但她绝对可以排在我不想相处列表的前列。当时只想着变强的我还不想平白无故给自己增加要操心的东西。

  然而其实说白了嘛……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一类型的人相处罢了。


  自行组队的人离开之后我才被教官领着去见分配的搭档,看到一头天蓝色“下下签”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无数想法囊括了各种惊讶失落困惑烦躁和不情愿,当场就下了“绝对不可能跟她相处好”的定义,认为她一定会拖后腿,甚至连可能会造成的各种尴尬场面都自行在脑内演绎了一遍。

  我可以确信自己当时绝对是顶着一张臭脸过去的。想着她要是能意识到这一点,配合一下,说不定很快就能有机会换搭档了。而如果能当场吵起来的话那就更好了。

  然而我到底在对一个已经被自己定义为“消极被动”的人抱有什么多余的期待啊……

  当然计划在一开始就碰了壁。她一脸无辜或者该说是无知的表情朝我问好反而让我不知所措。不用勉强自己打招呼的,不需要表现出一副“虽然我不太行但我还是想好好相处”的表情的,真的不用,这样让我很难接啊。我在内心如此呐喊着。

  反正当时是没了脾气,无奈地想着“算了那就先这样吧”。

  然而我根本没能预料到这只是我整个“没了脾气”的人生的开端。


  

  我是智障吗。

  是的。


  像是急于认证我的结论的正确性,接下来的事实便毫不留情地证明了我们间的配合能有多么糟糕。

  文化课暂且不论,俩人都差不多那样。但战斗训练可就不好说了。首先基础体力就不在一个档次,然后反应力和技巧也是,这就导致我们俩的步调很难一致。行事风格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她总给我一种小心过度太畏首畏尾的感觉,搞不懂下一步她想要干什么,也就不知道我应该干什么。结果就是两个人无论是否有意都总是在做着相互使绊子的事情。关于交流我也怀疑过用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套语言:虽然简短了点,有时和教官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有来有回,但到了我这边就经常变成我在那里自言自语的情况。

  就算在训练之外她也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很少将表情表现在脸上,甚至连比较明显的生气和不耐烦都没有过,(私下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那时候是真没看到过)只有进行每日祷告的时候还能稍微缓和一点,让人觉得她还是有感情在的。真是不知道看着我的时候到底在心里给我挑毛病还是在想什么时候才可以吃晚饭或者压根什么都没想,反正从那双褐色的瞳孔里我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有时候视线对上的时候她还会迅速移开然后做深呼吸或者叹口气。

  有意见你倒是说啊——一句在内心和口中都被我喊了许多遍的话。

  当然她只会摇摇头回答“没有”。

  有次我便抱着“行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来说”的目的找她想要把话说个明白。原本的意思只是想搞清楚她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总是保持沉默对谁都没有好处只是浪费时间。但是最后却变成了我单方面就“别当做儿戏”的问题朝她吼了一通。

  
  虽然看起来一点都没有那个意思,我私自认为的成为搭档后的第一次“正式交流”就这么不欢而散。

  
  之后相当一段时间我都在为她的这个态度发愁,因此引发了不少口角和拉扯。当然,每次都是我先动的手……

  为了能够让教官认为我们两人确实难以继续一起训练,我有时便会故意失误或者把行为做得很夸张,好让两人间的断层表现得更明显一些。然而不论我怎么折腾,她都会想尽办法努力补上那个“缺口”,还意外地几乎都能跟上。

  她的韧性让我吃了一惊,使我对她着实有些刮目相看。可这种想让人不自觉说“何苦”的“愚笨”做法,也不知道究竟算能干还是不能干。

  然后依然一句怨言也没有。

  行,我投降。磨合这事再慢慢来吧。


  “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某天借着训练休息的那几分钟我不知道第几次的再一次问她。“被送过来几年总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气温太低了伙食不好了之类总会有吧?再不然谁把你送来的这个肯定有吧?”

  “是我自己决定的。”在我做出她是不是也是个孤儿的结论前她又继续说了下去:“爸爸不是很愿意。他希望我去神学院。”

  好吧。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是哪里想不开了……”这么一来我便更加好奇驱使她做出选择的动力,到底是怎样的理由能够让她如此的执着。

  “……因为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这边,淡淡说道。“一直以来光是我在受到爸爸照顾。”

  我本都做好了收到她惯例的沉默回复或者像什么“不为什么”啊“要你管”啊之类强烈拒绝的心理准备,甚至都已经把“哦是吗”提前挤到了嘴边。结果她却出乎意料老实地回应了我的话。

  而且是非常令人意外的答案。这天到底吹的什么风啊。

  “你就没想过你离开之后他会过得更辛苦么?等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人陪。”

  “……唔。”她移开了视线。

  “该不会你没想过?”

  她缩了缩,然后沉默了。

  沉默的意思是默认了?竟然真的没考虑过?就凭着一时冲动选了条不归路?女神也不会觉得这样的脑回路太蠢?

  “搞什么啊你到底行不行啊哈哈哈哈……”我瞬间恍然大悟,然后止不住内心的冲动,无视周围人诧异的眼光狂笑起来。那心情就像是这一阵的阴霾全部一扫而空,内心充满了久违的畅快感。折腾这么久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她平常那态度也并不是什么高傲,只是比起其他人要更呆一些罢了。

  我安静下来后再度看向她,她的嘴角做出了一个几乎看不出变化的,微微向上的弧度。

  原来她还是会笑的啊——如果那真的算是的话。

  “你肯对我笑了。”她做出了一个更能确认是在微笑的表情。


  什么嘛。

  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后来了解得更详细了再回头想想,其实在她父亲决定送她去神学院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会是那样的展开了吧。

  然而结局截然不同就是了。

3.



  说到底沉默寡言的人也不稀罕,但她最初使我迟迟难以接受的原因实际上另有其他。

  那么这一部分我可以跳过不讲么?就算偶尔会自嘲一下,我相信没人会喜欢把年轻时(虽然现在也不老)走过的弯路和犯过的错这般耻辱都完整回忆起来并如实叙述出来的对吧?而且就算讲出来也非常无聊没人肯愿意听的——就算这当中囊括了做得太过分被打断的骨头和自己丢人差点没掉的耳朵。

  
  她确实是个很有毅力的人,然而空有觉悟没有什么天赋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于是在我眼里那就变成了一种偏执。记得教官批评她最多的就是下手狠不下心,她也为此消沉过好几次,然而每次都能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再度振作起来。

  她为了弥补自身的不足明着暗地都做尽了努力,而这些付出我也确实都看在了眼里,却没有为了改善这样的状况而为她做些什么实际的行动——至少当时的我也没有那个意识。

  而她也是不会接受我的帮助的,并且能明确感觉出来她在我面前总是很刻意地逞着强。明明已经伤得很严重了,在我关心的问候下还总是以“我没事”来回复。然后又接着小声重复了一遍——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也因为两人一直难以更好地配合,我心中不由得产生了焦躁感。也有可能是对现实的挫败感的迁怒,或者也叫自暴自弃——毕竟那个时候可是认真觉得俩人天生“相性不和”“命中相克”,对她的“笨拙”不满而产生着一次次冲突……

  现在看来,虽然我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表现了,不过她肯定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了吧。

  
  为自己的天真干杯。

  
  推搡……嗯就推搡这个词吧,还是时有发生的。如果是小孩子那种毫无章法的拉扯式打架的话,有着当年在孤儿院时练出的一身本事(然而并不是什么可得意的东西),我还是有自信不落下风的。

  然而大概是不屑于这样的行为,她全程都没有出手,对于我的攻击也没有正面接下,而是一味地闪躲,并且灵活地全数避开了。

  她是猴子吗!

  
  “等等等等——”我慌忙叫停,甚至忘了还在打架当中。

  “嗯?”她马上老老实实站在了原地。

  “呃……全都……看出来了?”

  “嗯。”

  “欸?”

  “因为始终还是平常的那些习惯呀?时间久了也就熟悉了。”她偏了偏头。“只要不是在发呆就能明白的?”

  不好意思,虽然没觉得在发呆但也不认为这是“勤能补拙”就能做到的事情。

  “往前冲的时候不太注意两边。”

  “转身之前眼睛会先看过去。”

  “占上风的时候会放松警惕。”

  ……

  她在那里逐一罗列着我的各种“习惯”,包括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平常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中并得出了相应的对策。就算她给我的解释是因为“觉得打那种架太蠢了”才懒得出手一直在躲,虽然确实很蠢可这难道不是在她眼中我只是个随便应付一下就够了的存在?好家伙,完全没被放在眼里啊。联想到她从来小心谨慎的样子,我彻底被激怒了。

  
  她根本不肯认真地面对我。

  加上此前她给我的说法,这时我已经又在她身上多植入了“她并没有作为一名武人度过这一生的觉悟”和“她只是在随波逐流”的印象——当然于那个时候来讲是个相当狂妄自大的结论了,不过更应该感叹的是到如今我对她这两点印象没降反增,也已经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是坏了。

  
  于是那一天还是到来了。

  我拔剑出鞘,头一次在训练之外的场合将剑尖指向了她。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希望这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还以为她根本不会接受这简单粗暴的挑衅无视我转身走掉,然而这一次她说了一声“是吗”就拿起匕首迎了上来。

  那是还很生涩的两人都拼尽全力的一战。仅从这个角度来讲的话恐怕后来也一直没能超越过——因为在金属的碰撞之中有几个瞬间我看到她的眼中失去了理智的色彩。没有人能够准确定义这种现象,但我就是能够感觉得到,追求稳健的她在那个时候——

  变得不像是我一直以来所以为的她了。

  然后她失手了。脱手而出的匕首朝着我脑袋旁直飞了过来,正好划过脸上然后擦过耳边落在身后。如果躲避晚了一丁点的话怕是就要被削掉半个耳朵了。

  武器脱手,是我的胜利。

  然而并不是什么令人舒畅的经历。

  
  事情的起因应该是一次口角。只不过当时一直没能理解为什么明明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情,却只有这一次她的反应那样的激烈——这么些年下来我几乎都没有见过几次那样的她。

  我用手背拭了拭脸上的伤口,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情震惊之余思考要不要链接星图。

  “大家都是带着觉悟过来的。”她收好匕首,走回来仰起头盯(或者说是瞪?)着我的双眼说道。那语气不同于平常的淡漠,是能从中感受到敌意的,切实的冰冷锐利。

  应该是真的伤到她的自尊了。

  虽然具体说了些什么时至如今是不可能想起来了,但如果是现在以我对她的了解,倒回去推测的话还是很容易得出结果的:

  我不光否定了她的努力,还否定了她留下的动机吧。

  是挺过分了。

  
  本以为她会因为这件事而记恨我——就算被记恨也不为过。然而她就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地对待着我,甚至还主动提出了邀请。

  说着要弥补短板而在空闲的时间要求我陪她进行近身格斗的练习,甚至成为了持续好些年,在成为星士之后也会偶尔拿来打发时间放松放松的一个固定项目。久而久之也不仅限于对抗练习,还成了奇怪招数的试验场。我是不讨厌这样啦,虽然当初那个(只有特定时候才)活蹦乱跳的猴子渐渐不见了,但是能实打实地过上几招也挺能让人满足的。但有个问题这些年来一直困扰着我:

  在一面倒的,优势下,换着不同的招式,真费脑,啊。

4.



  人多少都是会慢慢改变的,就算是她也不例外。

  是因为熟悉了的关系吗,比起刚成为搭档时候那种哑巴式沉默(哑巴好歹还会用手比划呢),她至少会适时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和想法了。虽然内容都十分简单粗暴不多费一句口舌,至少她有交流这个意愿的话事情还是很好解决的,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我多问几句就是,她也总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尽管她看上去还是有些怯,但那之后两人间的气氛的确有所缓和——不用对着她瞎猜真是得救了。尽管离达成共识还有距离,但是好歹进展到能准确(吗)且对等表达双方态度的程度了,可喜可贺。

  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自己面对的是个更省心一些的人。

  也不知道是哪位诗人给的勇气让我产生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觉得为了世界和平(什么鬼)自己应该肩负起带她走出自闭(个人定义)的重大责任,万一成功说不定会被传为壮举的诱惑使我义无返顾地投身到了这份艰苦的事(副)业当中。

  当然以上都是我胡逼吹的。

  
  毕竟她有长进的只是正经事情上,日常对话的时候我依然要面对大量的“嗯”、“唔”、“哦”、“呃”、“噢”、“喔”的回应和不知怎么继续下去的话题……然后在突然降临的沉默和寂静中迎来尴尬。

  顺带一提,直到上一次见面为止,把天聊死都还是她的拿手绝活。

  总不能次次直接问她“你刚那个‘噢’是什么意思啊”我就得换着方式反问,比如问“生气了?”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的话那就说明刚才的‘噢’只是单纯的“明白了”。

  抱着分辨出她口中语气词的不同语气和所表达感情色彩而经历了长期不懈努力的我,终于得出了结论:

  她只要不是明确地用成句回应,那就真的只是完完全全的字面意思。

  这种挫败感是什么。

  不过现在已经能够做到用眼神交流程度也是多亏了那时候打下的基础吧……这时候可以用“苦尽甘来”这个词吗?

  
  不过说真的,那个时候为了能够早日进行更正常一点的对话,我便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说话,盼着能有哪个话题可以激起她的聊天欲。结果呢,非但没有成功可能还起到了反效果:刚开始她根本不怎么理会,时间久了才开始表示我有点烦啊有点吵啊之类,然后扭头继续自己的事情。再往后呢,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干脆放弃了,对于我的调……咳,没事找事,变得更加的无动于衷……

  看来是反效果了。即便我知道她并不是无视,只是听到之后没有回应而已。

  然后就在我即将放弃之前,她像是突然开窍一般找到了一套有她个人特色的正面回应方式——

  
  人的有些地方是会改变的,有些地方则是会作为这个人的特质保持下去。

  什么不好偏偏是将“惜字如金”这个特质“发扬光大”变成了“一针见血”“直击痛处”……真希望她能把这个能力分一些在其他事情上面,好歹给这个因为在她身边最久而作为主要受害者快被戳成筛子的我一点喘息的机会啊。

  
  “你不是挺擅长跟人说话的吗,总能找到各种话题。”像这样,关于我给自己挖了此生最大的一个坑的事就是后话了。

5.



  于是又因为这样那样的经历,我甚至曾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对星士之外的事情毫无兴趣甚至是个有些情感缺失的人。直到那一天——

  
  那是某一年的女神祭,为了庆祝这个庄严神圣的节日,各部门都为了祭典忙得不可开交,整个圣域都处在一种紧张而欢快的气氛中。因为今天不用训练,晨祷过后我们这些候补生便能有机会享受难得的休息日。

  时值初春,尽管圣域因为海拔的关系气温还没有完全回升上来,广场上的树木上也已经结出了各色的花苞。有那么些棵性急的,甚至已经完全绽放开来,为圣域增添了几分不同的色彩。

  凛冬过后的生机,不由得让人感慨起来究竟是女神挑了个这样的日子降临于世还是女神的降临带来的这一切——

  “花已经开了呢……女神大人也肯定会很高兴吧。”

  想到一起去了。

  然而在发现我看着她的时候,她马上就转过身去当作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至少该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吧。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揉了揉她的头,抓起她的手腕朝圣域的入口方向走去。她倒也没有抗拒,即使我把手放开后也一直跟在旁边,我便将这行为解读为她其实也很有兴趣只不过不好意思说罢了。

  两个人借着身型优势穿梭在远多于往日的朝圣人群里,来自各个城市的男女老幼互相寒暄问好,无论贵族还是平民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大概也正是在这最接近女神的地方才能够见到的景象……被这热闹的氛围所影响,她也不再拘谨,脸上展露出轻松自然的笑容。

  “这才对嘛。”我捏了捏她的脸。“你老板着个脸我也怪紧张的。”

  而且她还是笑起来要更可爱一些。

  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开始吧,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在圣域内四处游走着,围观主教们的演说……虽说这样的盛典每年都会有一次,但看着她双眼泛光对别的事情饶有兴趣的样子,还算是番有趣的体验。

  
  然而晚饭过后她就失去了踪影,见好久没回来担心出了什么事我便溜出去寻找。一直都是“被迫”两个人一起行动,我都几乎要忘记她很排斥集体行动这件事了。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抱着双膝靠坐在房子背后阴影处的墙角,一个如果不是开了星图的话根本不可能在夜晚找到的偏僻地方。

  真是给人一种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哪天就会突然从世上消失的感觉。这是白天亢奋过头已经回复到平常的状态了吗。

  独自坐在墙角的她轻声哼着白天圣歌队所唱的曲调。尽管飞速察觉到我的存在停了下来,但既然被我听到就已经迟了。

  “跑调了。” 其实没怎么跑。

  “要你管。”她小声嘟囔。

  “怎么,是躲过来想练歌了吗?我来给你当听众啊还能指点一下。”

  “没……只是想吹吹风。”

  “吹风的话这里可吹不到,你得爬墙头去。”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圣域围墙,翻过那堵墙后有片树林,再继续往前走的话就是悬崖。

  “……你是不是很闲?”

  这是对担心突然失去踪影的她而出来寻找的人说的话吗!

  “反正啊,你要是想练歌的话得把嗓子放开了,像你平常说话那样谨慎的话是没办法把声音发出来的。”即使注定冷场我还是强行把话题扳了回去。

  她用我无法解读的视线盯着我看了一会,说“那你示范一下。”

  行啊示范就示范!

  我努力在回忆里翻找,还是翻出来一首以前在广场上听到的歌曲。这时候就觉得以前整天溜出去玩还是有好处的。

  “是王都那边的民谣……”

  “你知道啊?”

  “你是夏维朗人?”

  一直以来大都是我在对她提问,她几乎从没过问过我私人的一些事情,包括我的来历。

  “不是哦,有从那边来的旅行者唱过。看来应该是挺广为流传的歌吧。”因为我记得她说过自己是森染出身——当然是我问出来的。虽然她几乎不会主动说什么,但对于我的提问倒意外会老实回答。

  “是吗……”

  “怎么了怎么了?”她有些失落的反应反而勾引起了我的兴趣——既然会失望的话就说明原本有过期待对吧,而她会主动对什么事情表示出期待可以说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了。

  正是因为极为难得的由她主动挑起话题,我的兴致和好奇心完全被挑了起来。那一晚,(虽然是在我的各种追问之下)她讲了不少她自己的事情。包括独自一人养育她的父亲,她的童年经历,她有过的朋友,她对王都的向往和想要去找什么东西的心愿(具体是什么她没说),还有在她父亲工作场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林间的马戏团……那些与我一直以来对她的认知相差甚远、判若两人的故事。也找到了她像猴子一样的原因。

  这些都是我从未了解过的,她在来到圣域之前的事情。她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依然是非常投入的神情,但是明显没有了平常那种压抑的感觉。她眺望着远方,或许是看着星庭,或许是看着星空,或许是更远的地方……大概又因为天空非常晴朗,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双瞳也闪烁着光芒。虽然嘴上回答着我的问题,但却一直没有看向我这边,那样子就像在借着这个机会,做着一次对女神的告白。

  或许这就是一直回避与他人来往的她,所表达自我的方式吧。

  
  

  所以她就算孤僻了点也是有过普通的成长经历和人际关系,过着普通的生活,有着一般人都会有的想法和对事物的偏好,谈论起那些的时候会带有很明显的感情色彩……偏执之外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嘛。然后我不由得想象起了她这个样子如果放到一般人群中和别人相处会是怎样的情景。


  “如果没有来这的话,你想做什么?”我不经意问出口。虽然人生轨迹已经注定的时候谈起这个话题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仅仅假设一下的话,我倒是觉得自己除了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以外好像什么都能做得来。她的话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不管多么枯燥的事情也都坚持得下来就是了,虽然未必会喜欢吧。

  她眨巴眨巴眼睛没有说话愣在那里。我的问题她肯定是理解了,按照经验十有八九这样子不是发呆就是在发呆,要么就是正从她所知道的众多选项中找出一个还算能够接受的答案。大约十多秒的沉默之后,像是停下的车轮重新转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她小声说出了“我不知道”几个字。


  既然这个突然的问题似乎有些为难到她,两个人就继续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看星星?不过我猜她肯定十有八九在那里继续思考着刚才的问题。

  “那么,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寒风渗透到让人打了个寒颤的时候我突然回过神来。没有听到钟声那就应该不会太久,但体感也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嗯,那回去吧。”

  我先行起身拉起了还在慢悠悠的她,回程的时候她就一直默默地跟在我的斜后方。

  ”……你会……一起去吗?“

  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的声音,太过细微且毫无前后文联系而一直没当做一回事。甚至没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对之前问题思考后得出的答案。

6.



  那个时候我们有个习惯,凡是离开圣域下到红区进行训练,回来的时候都会在天梯上取一段距离来赛跑。

  虽说每次都是我的胜利,但这天踏上最后几层台阶时却有种异样的感觉——身后并没有传来她的脚步声和不服气的抱怨。我回头望去,她站在相当一段距离之外,正仰头静静地看着这边。

  我走下去,结果看到她挂着一脸的无精打采。

  “怎么了?不舒服?”

  她摇摇头。

  “饿了?”

  继续摇头。

  “想上厕所?”

  被瞪了回来。

  “那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

  她没说话,抓着手臂的指尖在微弱但能看出非常局促不安地动着,视线也从我身上转到了地面。

  “先回去有什么事再说吧,别着凉了。”这个反应我可以确定当场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便又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踏上了台阶,然而没走几步便被她出声叫住。再次回头看去,她依然站在原地,露出了一个有点困惑的微笑看着我——那个表情直到现在还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轻轻地继续说道:

  “前辈所说的,‘女孩子是有极限的’的意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一时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她也没等我回应就在那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然后就……”

  关键的地方却想不起来。

  明明感觉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却无论怎么回想也无法完全想起当时她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不断地说着,抱着双臂的手也在不断收紧。

  “你看……仅仅只是爬楼梯……就已经和你的距离越拉越大了……“

  “以后又会怎么样呢……”

  “这个差距也会越来越大……”

  “总有一天……”

  ……

  “怎么可能会有人那么想!”能记起来的,是我最后终于因为听不下去而出声反驳的时候。

  “我会啊!”这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鼻尖泛红、瞪大的双眼充满泪水,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哭泣。

  虽然不是没有偷瞄到过她偷偷委屈的场景,但也每次都是泪珠刚一形成就被迅速抹去,像这天一样任其肆意流下,毫不掩饰大哭出来的情况可从未有过。我还用各种办法反复确认自己既没有看错也没有在做梦。大概也因为如此,那时的情景令我格外印象深刻,除了具体的对话内容外几乎能回忆起整个过程。

  然而当时面对那太过出乎意料的举动,别说安慰了,就是普通的回应我都一时难以组织出来,整个人懵在了那里。

  “我好怕……”她继续说着。“万一有一天再也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刚才在后面看着你的背影……突然就觉得……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那是我所完全不知道的她。说着丧气话,眼神充满了悲伤和无助,然而我却一时无法明白她的意思。

  消失?为什么要消失?要消失去哪里?

  “我怎么会消失呢。”

  “会的……”她似笑非笑地摇摇头。

  “不会。”

  “你会的……会越走越远……直到看不到你的地方……”

  “说什么呢!我们不是搭档吗!不是一体的吗!我能走到哪去!”

  “我也不想你走啊!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总是在拖后腿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

  “难道不是吗!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你今天很奇怪啊!”

  她有些不太对劲。毫无逻辑地继续对吼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直觉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可搞不清楚现状的情况下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完全没有头绪,只是眼睁睁看着她别过头去,努力擦拭着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我朝她伸出了手,然而还没等碰触到她,她就蹲下身去将整个脸都埋进了手臂当中,肩膀微微颤抖着。

  于是我也跟着蹲了下去,并被一巴掌拍回了想要摸摸她头的手。她带着鼻音含糊不清的发音说的大概是“别管我”或者“你走开”。

  “你刚才自己说不想我走的。”

  她哼哼两声就安静了下来。

  当然走是不可能走的。但她又说让别管她,那也只有等着了。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顺便帮她注意着不被来回的行人撞到。

  
  老实说,虽然是这样的情况我却有点高兴。

  尽管并不太明白她到底是为什么事情而纠结,但是有什么事从来都独自默默忍着的她,这一次居然如此激烈地释放着自己的感情……尽管不是多么令人愉快的方式,但她总算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这可以算是对我的信任增加了吗?

  还是说,已经严重到连她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呢?

  然而我更不解的是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头绪,却还会突然成为了话题的中心,听着就好像是我把她弄哭的一样。

  她害怕的东西我到现在才大概明白了。

  真傻啊。两个人都。

  

  “……蒙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体感时间之后她再次开口。

  “嗯?”

  “……你在啊。”

  不知道在不在就叫啊。

  她微微抬起头——不过是把眼睛露出来了而已。红肿的双眼里没有了平常的锐气,看上去有些疲惫。她似乎冷静下来了,四处游移的视线不知道是在害羞还是还有什么想说的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我也确实等得有些急躁,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粗暴地拎了起来,在站都站不稳的抵抗之中一只手擒住她的双手防止乱抓,然后跨到她身后,从后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深呼吸。

  “你能看到什么?”我问她。

  “这么一捂还怎——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女神的居所,圣域的建筑,来往的司祭和法卫,还有……朝圣的信徒……为什么要问这个?还有可以把我手放开吗?”

  “那我呢?我在哪里?”没有理会她的反问我继续提问道。

  “不就在我身后——”

  “没错。”我打断她的话。“所以那些才是你眼中需要看着的,如同恶魔才是我们锻炼自己的目的一样。这两者的对象都不该是我,这你应该能明白。”

  不用一直看我也肯定会在这里,在她的身边。

  “多看看周围。我会陪你一起看的。”

  她接下来的一段沉默让我不安。毕竟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根本不知道和她内心真正所想有没有联系。

  “……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她大概已经冷静了下来,能够听出语气有所放松。

  “现学现卖罢了。”

  “从哪学的哦……不看的话那以后要怎么交流?靠意念吗?”

  “好像挺不错的不觉得?”

  从传来的‘噗’的气息声判断,她大概是笑了吧。如果能稍微想开一点就好了。

  “抱歉……谢谢……”

  “多信任我一点啊。”用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虽然实际想说的是“多依靠一点”不过考虑到这么说她大概率会不高兴就还是算了。

  “所以手可以放开了么?”

  完全忘了这回事的我赶紧把手松开,发现紧攥的地方都已经留下了一道红印,结果回程为此道了一路的歉。

  “……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回到了面无表情。

  好好好没说没说。

  结果却到现在还能回想起来。

  
 

  那之后她有好些天都在刻意回避着我,搞得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还是她对被粗暴对待的不满,或者她真的想试一试意念交流的办法。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以为她那时候只是之前的事情还没有想开罢了,然而似乎并不是那样。

  她只不过是太过寂寞了而已——或者说,在让自己寂寞。

  我在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一点。

7.



“我们在此誓忠,为您献上所拥有的全部。”

“将此心化为坚铁,将此身化作利刃。”

“不屈的灵魂接受祝福,贯彻神圣意志。”

“我们为您而战,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那几天似乎格外的开心,一副我之外的人都能看出来的喜形于色,似乎说话的声音都高了一度,连回应时的语气词都带着调儿。

  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们,做到了呢。”

  “是啊。”

  她甚至难得地用了“我们”这个词。

  考核内容是红区的一次潜入行动。若不是这次测试,我绝对不会意识到习惯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她几乎熟悉我所有的习惯,包括那些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本能上的举动。因为一直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大概),这次也如同往常一样,及时阻止了我将要失误的行为。而我也在看到她嘴角上扬的瞬间,得到了“准备就绪”的信号——她只有在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把握的时候才会笑。

  结果就是,几乎只靠肢体语言就完成了所有的目标。

  “那我们就要一直搭档下去了呢。”说这话的时候她斜眼看了看我,“不会还不乐意吧?”

  这都什么老黄历。

  虽然一开始我的确抱着将就的心态想着能通过测试成为星士的话是谁都好,但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而现在的话——

  对我来说不会再有更好的搭档了吧。

  
  大概也是因为行动上变得自由了,刚成为星士的那段日子里我强行拉着她正大光明干了不少诸如爬墙上房一类放在早年会被教官狠狠教训的蠢事。当中有些甚至在之后成为了我们的“默契”。

  我的出发点依然和以前一样,希望她能够更加地……活跃一点?一开始呢她也就老老实实地陪着我,没有发出一点抗议或者不满,最多说我两句“你还真是精力旺盛”。

  以她的性格也确实不会多说什么,起初我也担心过会不会太过勉强她了。然而就结果来看,这样的担心似乎完全是多余的——

  她也渐渐表现出了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和候补生时期仿佛判若两人,露出放松的表情和笑容的时候也要比以前多了许多。这样的表现使得我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改变,不如说她这样的简直不能再好懂了。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和回报,实现了目标的同时又可以摆脱严苛的训练生活,何况一直对自己高要求的她不知道又自己添加了多少压力在里面。

  而现在真的已经可以松口气和那些说再见了——正这么想的时候她就在我一个转身的时间里爬上了宿舍的床铺。

  好吧还有地板。

  
  她也是那个时候起把头发束起来并留长的,看上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突然就不像个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的阴暗少女了——虽然本来就不是。

  然后就见她把遮眼布在头上绑了拆拆了绑,似乎想要找个合适的位置携带着。当发带啊……真是女孩子会有的想法。

  我说既然都要当发带了怎么不干脆绑个蝴蝶结上去,她便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愣在那里……感情这是——

  她!不!会!

  看不下去的我自告奋勇接过了这茬,结果面对着这意料之外的难关在她头上捣鼓了半天结果也只能绑得歪七扭八被迫作罢。

  那之后她也再没提过这事,即使在学会了之后,也只有在遮眼布这事上依然倔强地用一种奇怪的绑法在头发上带到了现在。

  她有时候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些奇怪的坚持,尽管捉摸不透但这样可以算是她独有的可爱的一面吗。

  前提是不重要的事。

  
  “用编号称呼的话听上去还挺像回事,跟真的星士似的。”

  “像什么像啊你还在梦里吗?”给她额头接了颗爆栗。

  然而在我看来,编号的意义不仅仅是排位,一旦用来称呼的话它甚至可以完全指代这个人。这也就意味着数字的存在高于“我”这个个体。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也会有别人顶替上来。无论是“二十七”还是“十二”,亦或是“三”,他人需要的只是这个数字,至于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便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此为了不让费了那么大劲拉近的关系就这么疏远起来,非必要场合下我都尽可能地依然用名字去称呼她。她倒也这么接受了,虽然理由是懒得改口。

  然而这大概是一步错棋。

8.



  因为不愿继续使用圣域提供的制式武器,便决定决定为她打造一把新的武器作为成为星士的纪念。我们去了一趟她的故乡森染,提议是她出的,说是有一家自己还算熟悉(地址)的铁匠铺。因为是她主动的提议我也没有多问,私自猜测了一下可能是小时候跟着她父亲去过的吧。

  这也是我初次造访那个城市。是大片的森林吗?是湿润的空气吗?是静谧的氛围吗?要说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或者特别的感想好像也没有,只是更加深刻感受到各个城市可以有如此大的差别。飞艇着地,还没来得及去想象她在这座城市成长的样子,就被她领着我在各种奇怪的巷子里穿梭,以一种不像是观光的速度行进着。途中还有多次因为道路修缮或是实地与记忆出了偏差而强行改道,一路上她都紧张兮兮像是在躲着什么一样,不知道绕了几倍的路才到达目的地。

  她给出的理由是不愿被熟人认出来。

  “原来还有熟人的吗你。”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毕竟以她这样的性格,社交圈应该不会太广才对,就算有能认出过了这么些年已经有了很大变化的她的人在,大概也只有什么邻居面包店的大婶这样的人物了吧。

  当然这个问题问出口后我才意识到,她曾说过有时她父亲工作的时候会带上她一起,那样的话会结识更多的人也不奇怪了。

  “嗯,有的。”她回答得很简单。

  “你要是这么怕被人发现的话干脆直接在尼恩格兰搞定不就好了。”

  “你了解过那边的吗?”

  没有。但是——

  “万一他们家关门了咋办?”

  ……

  两个人对视了半天,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都半斤八两。

  
  好在我们的目的地并没有随着时间一同消失。那并不是一间很大的店,推开矮门向下走了两阶石阶,四周墙壁上挂着的各式武器中能够感受到打造着的工艺追求,反射着窗缝透进的日光,一瞬使人仿佛置身于真正的刀光剑影之中。

  说是铁匠铺,实际上是兵器专精吧,真亏她能知道这样的地方。

  “小子,你要什么?”柜台之后如熊一样的大叔朝这边转过身,充满肌肉的手臂砸在桌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不、不是我,是她。”被突然吓到的我轻轻指了指旁边的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一扭头发现失去了她的踪影,多看了几眼才在房间角落找到对着面前短匕一副跃跃欲试样子的她。

  有点尴尬。

  “要试的话去外面啊。”

  得到店主变相许可的她一下子抄起两把差不多大小的就要往出走,被我揪着领子提溜了回来。

  别忘了目的啊!

  于是在她与店主提出要求的时候,换我去研究店里摆着的那些武器。不得不说和平常用的那些相比,手感上确实有些微妙的地方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能够读懂使用者意识似的。说真的,我也考虑过要不要特别定制一把,不过既然没有需求就还是算了,而且重点其实是申请到的资金只够一个人的份。

  那就悄悄地给以后留个愿望好了。

  
  “……蒙斯,过来一下可以吗?”

  见她出来找我还以为交谈已经结束,结果我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被推到了熊店主的面前……是钱不够要把我抵押掉吗!

  怎么可能。

  “请问这个长度可以吗?”身后发出疑问。然后我就被那位壮汉从头到脚扫视了个遍。

  “……丫头你确定?”

  “嗯。”

  “不适合你啊。”

  “没关系。”

  啊?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把我也扯了进来?

  “行吧。”店主拿着不知从哪掏出的尺子带着浑厚的声音朝我招招手:“过来。”

  我大概明白了。


  她几乎是两眼泛着光接过的新武器。

  “这不是和你平常用的差不少么,会不顺手吧。”

  “练练就可以的。”看着她一脸固执地在旁边试起了新玩具,考虑到自身安全问题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她马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似乎很有怨念的眼神瞪着这边。

  于是下一秒枪尖就抵在了下巴上。如果我当时稍微低了低头可能就要见血了的程度。

  “真险……”说出这话的是她。

  还知道啊!

  
  如同理所当然一般,苦了我几天之后,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把被爱不释手细心打理的新武器的手感,并在我“抱怨”她跟它一起的时间比我还久的时候,直接用我的名字去称呼了那把十字枪。然后我就整天经历着扭头之后被“我没叫你啊?”给噎回来的尴尬场面。

  哇这家伙性格也挺恶劣的。

  不过看在她难得这么开心的份上,我过了一阵才去强求她改掉这个称呼。

  
  那把跟着我们一起顺利地执行了几年任务的武器曾经重铸过一次。

  责任在我——在训练场切磋的时候一个用力过度把枪头击飞到了树上,而爬上去捡的时候又一个失手掉到了悬崖下面。

  简直失态。

  理所当然的她十分生气了。

  如果说年幼的时候还有些气盛,如今的她生气时已经完全不会发怒,而是比那更要可怕的超低气压。形容一下的话就是成为搭档之前导致我不愿接触她的理由的蒙斯•布兰德特别针对版,话量没变但是好不容易带有感情的对话又吹起了冷风。

  时隔多年我们又回到了那家店。是说它原来这么坚挺的吗,至少店主也该换人了吧……如果从她小时候起就是同一人的话。

  哦,没变。而且似乎还认出了我。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四处转转。”她甚至连店门都没进,光把剩下的枪杆塞进我怀里。

  “欸?‘交给我’是?”

  “是你自己说要负起责任的。”她重重拍了下我的背。

  但是什么具体要求都没提就全都甩给我,折腾人也不是这样的啊。然而在我反驳之前她就已经走远了,留下我独自和依然如熊般健壮的店主大眼瞪小眼。感受到莫名的压迫感,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总之只要尽可能和之前一样就行了吧。我一边在心里叹着气,一边滑稽地伸出手在头顶比划——比起四年前竟然还长高了那么一丁点。

  
  “你到底为什么总要用我的身高当枪的长度啊?”这个不知道提出过多少次但总被她忽视过去的问题,在我们分开之前我终于得到了它的答案——

  “因为是搭档啊。”她微微一笑,如此回答道。

  于是我得到了一个很复杂又很简单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内心对“搭档”是如何定义的。是互相扶持的对象,还是并肩作战的存在?我和那把枪在哪里相同,又有什么不同?万一哪天换了一个星士搭档她是不是还要重打一把新的……继续想下去的话似乎就要进入到了哲学的领域于是就这么打住吧。

  我可就要简单不少——

  一个正因为平常不苟言笑,一旦笑起来就会让人感到十分地安心和振奋的人。

  偶尔搞怪耍小性子都绝对不会影响到任务的人。

  像是永远知道我下一步行动似的给予提示和警告的人。

  总是波澜不惊面对事情的人。

  能够跟着我一起胡闹的人。

  能耐着性子听我唠叨的人。

  不出任务时有点呆呆的人。

  笑起来很可爱的人。

  ……

  我的搭档。

  仅此一人。

9.



  那一年,我们作为前辈的支援前往时茵待过一阵子。

  因为要等待对方势力露出马脚,我们主要在做的也就是在城内巡逻以及监视的工作。

  好巧不巧,在街上偶遇到了以前在孤儿院里照顾过我的爱琳娜姐姐。她现在依然在那里照顾小孩子,被认出来后就我们被热情地招待了过去。然后我去陪小孩子们玩,她就在一旁和爱琳姐喝茶闲聊,顺便还被灌输了不少我以前的糗事。

  本来应该坐坐就走的,结果因为某些意外事件我们连续在那边打扰了好几天,调查中的案子也幸运地有了进展。

  爱琳姐似乎很中意她的样子,拉她去做饭、逛街、甚至玩起了换装人偶——

  “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衣服,非说要让我试试,就……”从里屋出来的她穿着一身平民少女来讲非常普通的裙装,但又怎么说呢,毕竟在某种意义上肯定不是她自己会选择的衣服类型,所以相当令人眼前一亮。她露着一副有点害羞的表情,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有些不自在地拨弄着肩头的头发,好像连发型也是特地打理过的。

  那一瞬间我竟有点想哭。

  直到现在我也总是觉得她不适合当星士、不应该来当星士。她不同于我,是有选择权的。她完全可以当一名普通人,过着和其他同龄少女同样的生活。哪怕是继续去神学院就读,毕业后当一名司祭,也好过在这里勉强自己。

  那样的话我们的相遇也许会是在一次任务中,届时说不定还能再上演一场“英雄救美”……又也许根本不会相遇——那样的话说不定才更好吧。

  
  我太得意忘形了。

  再一次没能保护住重要的人。

  血泊中的身影和记忆里的幻影重叠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火。理智似乎在一瞬间完全消失,我还留有印象的就是自己回到了那片火海,然后像是要斩断恶梦一般,右手像条件反射一样对着前方的人刺去。

  就最终结果来讲问题是解决了,但同时也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那之后听说了结局的她直到能够下地行动为止才愿意跟我说话,这之前连换药都只能去拜托小司祭帮忙。尽管我明白那并不是在对我生气,只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可奈何。因为我也是。

  “你从爱琳姐那里听到了不少我的过去吧。”我把椅子转过来,趴着椅背跨坐在上面上,对着抱着枕头靠墙坐在床角的她试图寻找话题。

  “嗯……对不起。”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觉得……是不是你会想要自己来告诉我这些……”

  是的。我耸耸肩。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她,然而她却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即便是在我听过那么多她的故事之后,连一句礼尚往来的反问都没有收到过。她反而还会说“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问”。

  “那么要继续吗?”

  “什么?”

  “我的故事。爱琳姐没讲过的,那些丑陋的大人们的故事。”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我笑了。没有什么是不能跟她说、不愿跟她说的。我丝毫不介意,也乐意与她分享我的事情,分享我的所有。不止因为想要看到她对我产生兴趣时的反应,还有那些藏在心底太久的想要一吐为快的事情,她肯定也会全盘接受的。尽管总是一副淡漠的面孔,但我却能感受到那之下她特有的温柔,和令人安心的回应。

  也是挺不可思议的。

  “剩下的,可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哦。”

  “嗯。”她抱着枕头,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于是我这么些年第一次对人说出,那个父亲总是喝醉酒回家施暴的少年,那个家庭毁于火海之中的少年,那个被称作“弑亲者”而被人敬而远之的少年,那个流言传到最后甚至被人当作恶魔看待的少年的故事。

  果然如我所预料的一样,她给出的反应一如既往的平淡。当然并不是说她没当回事,述说的过程中她也时有露出担忧或惊讶的表情,当然也就仅此而已了。除了对内容上的一些反问外,她没有作出一句评价,只在结束后说了句“这样啊……”这种程度。似乎她还想要努力挤出些什么话来的样子,也被我示意没有那个必要按了回去,便改为微笑对我笑了两下。

  这样就足够了。如果谁突然充满激情地发表一番感情丰富的同情宣言之类,就算是我也遭不住的。毕竟都是早就过去的事情,那个噩梦这几年也几乎没有再做过,就让它们安静地过去是最好的了。

  所以为什么我愿意与她分享。

  当然如果一定深究到底有没有绝对不能告诉她的事情的话,还是有的。

  现在的话。

  
  “孤儿院那边要怎么办?”

  她问出了我一直不愿意直面的问题。

  爱琳姐是无辜的,可以的话只想告诉她二人因故丧生的事情。然而当时现场除了我们外还有别人在,那么她迟早都会知道真相的。我既不想看到她悲伤绝望的表情,又认为应该由自己来传达真相,在这两种矛盾的想法间摇摆不定。

  “我去吧。”她爬下床,从行李中翻出制服穿上。

  “闹什么!你伤还没好——”

  “走几步路而已出不了事的。”

  然后她再也没有理会我,离开了房间。而我也没能上前去阻止——毕竟她那是在代替我去做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

  结果这样我不就成了个胆小鬼了吗。

  大概也确实是。

10.



  408年年末发生的事情,为圣域、甚至整个教会带来了巨大的动荡。

  而在另一种意义上,也造成了我们之间一条不可磨灭的裂痕。

  
  失去了统领者,又发生了命案,整个圣域仍处在一片混乱之中。那样的氛围之下而我们能做的也就是等待命令和安排,多少还是会感到不安,以及对未来的担忧。

  然后就在拜维继任神使,杜兰升为星使,交接工作完成,我们以为日子会回到正轨之后的某一天,她突然被叫过去谈话。然后那一整天我都没有再见到过她。

  直到晚饭过后,我回来为随时可能出现的下一个任务做准备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才安静地出现在宿舍套间的房门外。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就那样挂着一脸冷漠站在门框外侧。

  “你们都说什么说了这么久啊赶紧进来暖和一下——”我见状不妙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故意抬高声调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向她。然而她接下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屋内变得如室外一般冰冷——

  “上面要调我去执行别的任务。我接受了。”

  啊?

  一时半会我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大概见我没有后续反应,她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也会换去和前辈搭档。”

  太过突然,我多花了几秒去消化她所说的内容。

  “没想到你也会开这种玩笑。”我干笑两声。

  她维持着严肃冷漠的表情目不转睛盯着我,嘴唇以难以察觉到的幅度表示着“这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太过突然且莫名其妙,我甚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思考这个问题,只能先凭借着直觉与她对话:

  “杜兰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嗯。”

  “那我怎么不知道?”

  “像是事先打个招呼一样。之后应该还会正式叫两个人一起过去。”

  “然后你就直接答应了?”

  “嗯。”

  我顿时一股火气上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发出去,只好皱着眉头叹了几口并不舒坦的气然后继续问她。

  “为什么是你?”

  “目前驻留圣域的人手不足,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回来。加上综合考虑可能我比较适合吧。”

  “再没别人了?”

  “差不多是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换搭档?”

  “看守的任务,对你来说比较困难吧。”

  虽然她说话有时会有所保留,但是绝对不会说谎,所以我完全相信她刚才列出的那些理由的真实性,也承认作为论据时候的合理性。

  是的,理由充分,简直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回答一样。

  但依然无法使人信服。

  她的态度太过不自然了,像是迫不及待想要越过商量讨论的步骤直接下定论进入结果一样。

  而且,这些之外的决定性因素——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见她没有反应,我像是强调般又问了一遍:

  “不管那些,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认为那样比较好吗?”

  “嗯。”她点点头。“我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只是事先打招呼,那应该还有讨论的余地才是。然而如果她自身也是如此坚持的话,那大概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是,选择接受别的任务,不再与我搭档,并且在思考之后擅自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是的。“她微微垂下眼。”对不起。“

  她的偏执和倔强我可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行吧,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

  “但是换搭档这种两个人的事你答应之前问过我吗?”

  “我的看法就不管了是吧?”

  “我不知道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事情,但既然‘之后还会再说’那就不是急事。”

  “你至于这么急吗?”

  “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跟我搭档了?那怎么从来没见你提过?”

  “你要真那么迫不及待那行啊!”

  “是看我哪不顺眼了正好这个机会咱挑明了说呗!”

  后面的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到了那个程度就已经不是在对她提问也不是质问而变成了单纯的发泄。我没有等她接下来的回应,也没有那个心情去等那慢吞吞毫无内容的回应。放出一大堆气话之后丢下一句“我去找杜兰”就摔门而出离开了宿舍楼。

  
  当然并不是真的要大晚上跑去找星使理论些什么,再说就算去了也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总不可能说“你让她别那么想。”那个时候我还是相信她只是如平常一样很稀松平常地被三言两语说服而赞同了而已。如果在她看来有理有据的话,以她的性格是会毫不犹豫执行没错。而且以那件事的情况来看,如果真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认真商量,恐怕最终也会得出以工作优先大局为重的结论吧。

  我生气的是她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像完全不会为此为难一样。明明当初说过要一直在一起的话,此时却连想要争取一下的意愿也没表现出来,仿佛我突然不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一样。

  自那时起,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有问必答”,变得保有着更多的隐秘起来。

  我也开始不懂她了。

  
  出来得太过匆忙都忘了带外套,然而又总不可能再就这么回去。我便决定随便在外面兜个两圈吹吹风透透气就去蹭别人房间度过这一晚。

  这一天没有下雪,天空也很晴朗,无意识间就习惯性地走到了我们总爬上去吹风的那堵墙下。在墙根我捡到了她落下的私人物品,可见她也是来过的。也就是说之所以她会回去那么晚,是因为谈话结束后还过来这边的缘故。

  这样想的话,那她大概也是犹豫过、或者说是烦恼过的。

  那么为什么不肯先来找我商量。就算是不能说出的内容,即使只表示出一点困扰的样子也好,我只是希望她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可以想起我。

  只是希望在她遇到事情的时候,自己能够多少为她分担一点。

  直到现在四年过去,真相公开,她的任务也早已结束,我也多少能够理解人偶尔也会有“正因为是这个人所以不能说”的秘密。

  可这就像是一个坎,我在意着当初她那么焦急地坚持独自背负的意义始终无法释怀。

  
  第二天清晨我回到宿舍,发现她就那么维持着蹲坐的姿势在房门口睡着了。这个笨蛋该不会就这么等了一晚上……好歹也进个屋啊……是说原来这样也可以睡着不倒的吗……

  察觉到我的动静后她马上睁开眼,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对着我张了张嘴,一副像是要说些什么的表情。

  我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然而等来的不是我想要的她的解释。

  而是再一次的“对不起”。

  “你知道我不需要。”

  哪怕她说出花来,我也并不想听她的道歉,那没意义。我只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即便那并不合理,只要她肯说,我就肯定接受。于是说完这句话我就绕过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后的事情自不必说,与最初的“独自谈话”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也失去了反驳的意愿,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她决意已定,我又无法擅自为她的意志做主,最后除了被迫接受这样的结果还能怎么办。

  
  于是神使更替的那个冬天,我们的搭档关系也随之结束了。

11.



  然而生气归生气,总在圣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至少我想让这件事有个更干脆一些的结果。

  在要不要主动先放低姿态这点上我犹豫了半天,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她也从房间里出来,尴尬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熟悉各自的作息,明明这几天都在刻意地避开能够遇到的时间。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碰上。

  这是要多巧。

  然后就在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的我开口之前,她先说了话。

  “……我很明白,自己过分的做法伤害到了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理解我有些不方便对任何人说的事情。这一点我真的感到很抱歉。”这个流畅度大概在心里练习了许多遍吧。

  “你硬要这么说的话那就这样吧。”我摊手。

  “对不起。所以……你对我失望也好,怨恨我也好,当我是路人也好,但是这件事……我们可以不再这么僵持下去……可以吗?”

  被先发制人了。

  我可真不喜欢她这一点。

  当有人低声下气对你道歉寻求原谅的时候还能发出火的人恐怕很少有吧。肚里憋着的那股闷气就又被往回按了一截。

  “可以啊。”我学她平常的的口气冷冷回应。

  不过当然是有条件的。我拍了拍腰旁的剑柄朝她示意,她也领会了我的意图,两人转身一起朝训练场走去。

  
  那可真是一场糟糕的战斗。是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根本就是我自己气不过想发泄而久违地拉她打了一架,用的自然也是训练场里放着的备用武器。没等站定我就朝她刺了过去,而她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我乱七八糟的攻势也一个个都结结实实地接了下来。况且那根本不能叫作攻击,充满愤怒与不满感情的剑所使出的,根本不能叫做剑法。我所做的,根本只是在用蛮力挥动武器而已。抱着要将心中所有不快都扔出去的想法,朝着她挥动着手中的剑。两人在训练场上流着毫无意义的汗水,无论用战斗或是切磋来形容都太过丢人,这行为也只配得上打架这个词了。

  感觉到集中力快到极限的时候,我一声大吼把武器往远处一扔,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哈……清爽了。仿佛连脑子都扔掉了一般放弃了思考。

  “爽了吗?”我躺在地上,而她跪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我问道。汗水从刘海滴落到我脸上。

  “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就陪着你到你开心为止。”

  “哈……你哪来那些精力哦……”我费劲地苦笑两声,抬手揪了揪她的脸。“你可真是……”

  过了半晌,等到呼吸差不多平稳下来后,我望着天花板对她说:“这事就过去了,行吗?”

  “……嗯。”她轻声回应。毕竟是剧烈运动过后,她的回答也有气无力的。

  “那你是不是也要搬去那边?要帮忙吗?”我唰地起身,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自顾自地捡起远处的武器放回原位,做出一副要离开这里回去的架势。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好嘞,那从哪开始?衣服那些我不太方便就不管了啊。”

  “等下我不是说——”

  “外间那些共用的怎么算?我们分一下还是你都带走或者都留下?啊不过那个银锁的大箱子我用不着也占地方你还是直接带走好了。”

  “等——”

  “我会直接抱过去的你不用担心麻烦。”

  “蒙斯!”身后传来急促的鞋跟声。

  “干嘛?”我抬起下巴,回头对她摆出了一个藐视的眼神。

  “……没事。”她轻轻踢了我小腿一下。“那就拜托了。”

  扳回一城。

  
  帮她整理行李的时候,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放杂物的箱子。箱子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但在搬动的时候,我被一个盖子被撞歪的木盒里面放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里面是一沓信。

  起初还以为是别人写给她的——那个时间段的话倒的确是完全超出我想象的和一个海柏的学生有着信件往来。她能有这样的社交着实令我吃了一惊。然而实际似乎并不是那样:信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表面平整完好也没有拆封过的痕迹,不像是经过邮递的感觉,更何况上面根本没写什么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我擅自翻动了一下,看到其中有个信封被墨水浸染了一个角落。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刚成为星士的时候,她有个写信的习惯。比较悠闲的时间里,她偶尔会写着什么在桌前坐上一个下午。我有时好奇信的内容就会在她的身边晃悠,然后展开一场遮挡与偷窥的攻防战。当中我撞倒过墨水瓶,墨水撒了一桌子,也倒到了她的信纸和信封上。

  就是这一封。

  也就是说,这些信都出自她的笔下,都是她自己写完后没寄出去的信件。

  往海柏的那些我是知道的,自己也帮过忙,还为此震惊过她竟能有如此关系的朋友。那么剩下的这些,从灰尘看来写于更早时间的这些信件,又写了些什么,想要寄给谁呢。

  她转过头来,看着箱中露出一副像是刚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的惊讶,又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没等我更进一步询问,她就将那一沓厚厚的未能到达收件人手上的信一把扔进了火炉。

  “已经不需要了。”像是知道我要打算问出的问题,她带着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说道:

  “都是还不成熟时候所做的一点自我安慰的事情,现在已经不需要这样做了。”

  
  “这就算是……真正结束了啊。”

  搬房结束之后,站在宿舍楼前我发出了感慨。而她沉默不语。

  像是特意等着似的,在我转身面向她后,她突然开口:

  “……一直以来都受你照顾了。”

  “哎哟喂怎么突然这么见外了?”

  “我可不像某人,姑且还是会承认事实的。”

  “这是之前才那样对我的人会说的话吗。”我挑了挑眉。“行了,过去别给前辈添麻烦。”

  不过是她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那个要命的性格看上去和对方的相性也挺合。

  “……这个还不用你担心。”她嘟囔道。

  “再出了什么事可没人帮你挡刀了啊。”不过既然是圣域的工作,那应该很安全才是。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哈哈哈我尽力吧,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那么,要保重啊。”她对我伸出手。

  “嗯,你也是。”我回握了过去。

  最后的最后,她笑了出来。没有笑出声,是一副非常纯粹而温暖的表情。

  “谢谢你。”

  
  不论自信的、温和的、还是俏皮的,她的笑容通常都是对状况很有把握的时候才会出现,仿佛表达着“没有问题”、“不必担心”、“会搞定的”……

  所以从各种意义上来讲,我的确总是在希望她能更多露出笑容一些。但并不是这个时候。

  要是在分离的时候笑出来的话,那不就好像是在说“一个人也没有问题”、“不再需要我了”一样吗。

  就像不再需要那些没有去向的信一样。

  大概她也从来都没有需要过我吧……尽管我一直如此地希望能够被她所依赖。

12.



  七年的时间,于相识已是足够长的年月。而于相知,则无论多久都只会显得不足。

  我有些不知道是否还能自称了解她了。

  有些东西真的只有失去了才会意识到曾经拥有过,然而这时候再想要珍惜也已经无法回头了。

  
  两人分开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行动,只有在出于任务需要的情况下会和别人临时合作——我甚至不愿意用“搭档”这个词。

  体验差得太多了。

  不得不用更多的话语去表述自己的意愿,还要担心对方能否完全理解。或者情况反过来。以及反复强调同样的事情——总有过于谨慎的人会不断找我来确认安排。不然就是在更根本的能力上差距太大,不是以对方水准来行动就是干脆完全各自独立……当然更多的还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不自在,总是要多留一份心眼、多操一点心。

  次数多了,就难免会表现得有些不耐烦。

  尽管很清楚这才是常态,是普遍的情况。

  有那么一阵,在后辈间流传起了我其实脾气特别差的传言。起初我还纳闷,虽然本来就不觉得自己算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他们眼里这突然产生的落差又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有天我顺手逮过来一个像是被吓到一样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人问了个明白,这才搞明白缘由——会这么说的大多差不多是在我们俩散伙之后才进入星殿的孩子,亲自接触到的和从他们前辈口中所听说的我有所不同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还在心里苦笑:那是你们都来得太晚了,要知道候补生时期那可是还要更糟糕的。

  ……难不成那些人口中我的形象还挺不错的?

  
  到这种时候才感觉到自己当初受到了多少照顾。

  被尖锐地指出问题的是我;被收拾烂摊子的是我;被容忍任性的是我;被安抚的是我……

  被她的笑容所折服的是我。

  
  果然当初做的决定简直不能再正确。

  即便她搬去了别的宿舍,整个白天都在执行任务,可在圣域的日子里我还是几乎每天都能够遇到她。仿佛和之前的生活没什么特别不一样的。顿时觉得当初搞得那么正经内心还默默惆怅了一把实在有些羞耻。

  就算我去外面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如果赶上她没在值班的时间,那也会有很大的几率可以见到她坐在入口附近那堵我们几年前起就总是爬上去的墙头上面。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看人,有时就什么都没干单纯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如果碰巧我也没有别的事的话,就会爬上去跟她打个招呼。然后两个人就坐在那里聊天,或是陪她去训练场活动活动保持身手。

  虽然依旧总是独自一人,但比起以前她变得要乐于聊天了许多。而且也只是话变得稍微多了一点而已,还远不到健谈的程度。看来就算是她,在终日无人可以交流的环境里还是会憋不住的样子。不过其实我还想过,如果是她的话,安静到语言能力完全退化回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像这样在墙头碰到的时间里,我会和她讲述在山下遇到的趣事,会跟她抱怨工作中遇到的麻烦,她都安静地倾听着,然后陪我一起做出高兴或不快的反应,偶尔也会提出很有趣的看法。同样,她也会跟我分享在圣域遇到的有趣的人事。似乎因为相对清闲了许多,她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周身的事物上,所以才会经常来到朝圣者的居所,并在这里获得各式各样的信息。虔诚的临终之人、进行寻找自我之旅的少女、仅是路过作案现场就被人盯上的流浪汉、为财产继承产生纠纷的贵族家庭……就好像在听八卦一样,有点奇妙的感觉。虽然行动范围变窄了,感觉她的思路却开阔了许多。

  说不定不与我在一起对她来说才是更正确的吧。

  
  “回去了。”见天色暗了下来,我便拍拍她肩膀提出了回宿舍休息的建议,然后跳下了围墙。  

  “嗯。”

  我像往常一样朝回走着,身后却没有和以往一样传来鞋底踩在石路上迈着小碎步赶上来的声音。

  如果说平常还可以用什么工作啊任务啊来欺骗自己的话,这份细小的“异常”发生的那瞬间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早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们的确还能够如以前一样进行正常的对话,可仔细去感受的话,始终就像隔着一层布一样,在微妙的地方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就算声音听得再清楚,在阳光下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们互相太过了解了,知道对方的敏感点和底线,便会刻意而又自然地去回避那些尖锐或私人的地方,然后又在必要的时候用那块布来遮起自己软弱的部分。

  所以即便外人看来关系再好,我们都深知有那道隔阂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再回到从前的。

  在有人捅破那块布之前。

  而谁又知道失去了保护之后会不会变得更加遍体鳞伤……甚至将一切终结。

  
  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在十五的葬礼上——即使她现在升了排位,但对于这个编号我首先反应出来的还是那名总是被漆黑所包裹,严肃又沉默的前辈的身影。

  那时候的她和往常看起来并无两样,一副冷淡的表情挂在脸上,看不出情绪的起伏。不知道她是否在愤怒或者哀伤,抑或是麻木——最合理却又最残酷的结果。

  至此,她之前的任务,不好说能不能叫完成,但肯定是被迫结束了。可她也没有回来,而是被派去王都和新的搭档一起继续监视黑王和其部下的动向。

  我记得她说过想要去那边看一次,这下也总算能实现了。

  是叫弗尔斯来着?记得是个挺乖巧的孩子,她们俩应该能处得挺平和的。不过带后辈啊……现在的她应该能够做到了吧,即使有什么困难的地方,是她的话也肯定能马上克服的。至少不会跟我一样惹人讨厌。而且要是能成为经验也挺不错的。

  这么一想果然是我阻碍了她的可能性吗。

  “加油啊。”出发当日我去天梯口送她。

  “谢啦。”

  “可别把人家新人吓到。”

  “这句是多余的。”她少有的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向下行去。

  我忍住了继续“记得带特产回来”这样的玩笑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雾的另一端。

  明明没有必要却还是在关心她在别处的生活,搞得跟监护人似的,我又不是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

  果然还是因为放不下吧。

  并且潜意识里还在期待着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和她再度合作。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13.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晓光遇到她。自己是因为无法从暴民群中顺利脱身才拖延在这,而她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回去圣域转而来到这里才对。

  因为开着星图,所以从她自飞艇上跳下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本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接一把的时候她就把长枪从背上取下先行扔了下来,便只好往后退了两步——尽管从轨迹看来本就不是朝着我这边的。

  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冲向我那人前方的地面,他手中挥出的剑就那样撞到枪杆弹了回去。

  随后她也从空中落下,天蓝色的马尾拂过我的脸旁。一手攥着枪杆,维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等待着落下时冲击造成的伤势恢复。

  还是同样造型的长枪,还是同一个人。

  她知道我躲得开,就如同我知道不可能会砸中我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将武器从地中拔出,走上前来微侧过身站在我的右侧。我也跟着侧了侧身,两个人以半背靠的姿势站在一起。肩膀碰到的那一刻有种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

  就算过了这么些年,即使大脑的意识暧昧不清,身体也都还记着。

  我们也都没有变。

  
  至少有两个人的话就能更快解决面前这些家伙了——大约当时思考的也只有这些事情吧。

  “蒙斯,”她突然收起武器来到我面前站定,一只手放在我胸口,以近乎要贴上来的距离抬头看着我。“我有个想法。”

  “啊?什么?”

  然而她只是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正是这再熟悉不过、意味着“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笑容使我放松了警惕——那是近乎于本能的一种生理反应。

  ……

  我下意识伸手朝传来痛楚的地方摸去,随后便有温热湿润的触感通过掌心传入大脑。

  而她的手中也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染血的匕首。我竟能认出它来:她从不离身却又从来没见用过的那把短匕。

  “敏……特……?”

  在身体失去平衡,坠入黑暗的前一刻,我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变为了不同于以往的、悲伤而又痛苦的的表情。

  然后便是黑暗之中传入耳内的一句“对不起”。

  
  什么不会有事。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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