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光亮的房间,充满陈旧气息的家具,时钟穿过零点,窗外影影绰绰。

随手放置在行李箱上的风衣口袋闪烁不停,埋在衣服下的终端毫无停歇发出通话提示音——非常适合作为惊悚故事的开场。

通信提醒已经鸣响了三分钟仍旧没有挂断的迹象,洛利安只得起身,确认手套依然还牢牢戴着后,从床头旁搭挂的风衣里摸出终端。

他推了推眼镜调低投影屏幕的亮度,审视起通话提醒。

并非是重要通信让他稍微舒了口气,来信者的备注名字:「邻居」则在锲而不舍的闪烁着。

意料之外的熟人来信让他有些诧异,打个招呼就直接挂断吧——洛利安如此决定后碰触了接听键,随着等待画面的消失,夹杂着些许杂音的高亢男声即刻响彻房间。

『——早哇啊赛尔德!听说你去乡下挖蘑菇啦?』

习惯将「多莱赛尔德」略称为「赛尔德」的人在旧识中也只有寥寥几位,很遗憾,这位昵称「邻居」的家伙就是其中之一,洛利安曾经的邻居兼同学——海因茨·帕尔提斯。

海因茨还是这么的吵闹啊……

明明看到的只有声音,洛利安却能明确的想象出他挑起黑发装模作样的德行。

「……现在是深夜,我正要休息。」

洛利安总算在对方如倒豆子一般的喋喋不休中成功插了一句话进去。

『喔!你醒了,真是无情的发小啊,你不是应该到贝尔纳堡了嘛!大哥当然要关照一下,我可是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我还怕你上工第一天就迟到特地提醒还说再不理就直接——』

「多谢你的关心……你要是还知道世界上还有时差这个东西就更好了……」洛利安倚靠在床边有气无力地打断他。

『时差?啊!你那边几点了?』

「12点。」

『喔……那确实挺晚的,不过你本来就睡得少,晚睡点也没事吧~』

这是哪门子的正论……可惜洛利安当下没有精力和他置辩。

「总之我已经安全抵达了,没事的话我就睡……」

『等,有事——你在中洲的公寓是不是直接空了?怎么也不通知你大哥我一声!要不是有人敲隔壁门我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搬走了!』

洛利安这才想起来,由于「断代研究院」的入职通知来得太过仓促,准备移籍手续时时间已经相当紧迫,张罗搬家事宜和闲置物品打包只得统统委托给公寓管理,自然也没来得及通知中洲的各位友邻。

同录用信一起寄来的还有巡游号的船票,入职信要求他乘坐此船按时赴任,不然从中洲赶到西洲哪怕乘坐空艇无论如何赶不上任免时限——只是中洲根本没有直达贝尔纳堡的空艇,这也是他后来才知道的。

「抱歉……」

『算啦,唉~我可是被老妈念了超久的什么朋友搬家都不通知是不是我太烦了赛尔德终于忍不了毕业就赶紧搬走了……』

「伯母真是慧眼如炬……」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洛利安轻笑着吐槽。

『你这小老弟离了老家胆肥了是吧!所以,啊,你家那边怎么说?』

对于多少知道自己境况的好友,洛利安并不打算隐瞒:「和平时一样。」

『回复呢?』扬声器对面的声音有些严肃,只不过精神困顿的洛利安并不能感受到听筒另一边的细微变化。

「生活费的账户多了一笔钱。」他如实回答道。

『呵,我就知道。』

纯黑的空间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流逝,漆黑且空旷的卧室里,投影屏幕摇晃的灯光就像露营时燃起的营火,洛利安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这片陌生的废墟上支起小小的营地,这间常年空置的屋子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就像开拓者走出的第一步,亦或者是旅者终于决定驻足在某处。

洛利安只觉得脑袋和身子都如同石块似的越发坚硬,只有投影屏幕闪动的时钟提醒他已经越过凌晨。

即便感激海因茨的好意,长途跋涉的疲劳让他倦怠不已,就算有时差——洛利安按着额头计算了下中洲与西洲的距离——等他睡醒的时间也应该不耽误闲聊才是。

不过终端另一侧的家伙完全没有闭嘴的打算。

『原来你租房子的房主居然是师傅,世界可真小啊~师傅说师姐也要住在那边一阵子……真好啊赛尔德~能和美少女同一屋檐下——』

对于这个事实,洛利安也感觉十分震撼,但这话从海因茨的嘴里蹦出来就颇有些别有用心的意味。

或许提到夏缪真的让红发青年的心底泛出某种涟漪——洛利安下意识以用温和的声音回应。

「我也觉得夏缪小姐位美丽的女士,既然身为师弟的你如此夸赞,明天我会『好好的』把你的话转告给她。」

『咦?别!等下——』

窗外微光闪烁,挪动身子床板就会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早该是沉入梦境的时间了。

被人们认为温和理性又很顾及周遭的红发青年将扬声器的音量调低后又用手指抵在了听筒的位置。

晚上扰民可不好啊……

经过洛利安徒劳的努力,话题在海因茨的垃圾话倾倒完毕后回到了正轨。

海因茨发送了一些联系账号过来,基本都是和房屋本体和维护相关的人员,像是管理员、街区维修基金管理等等,可以给人地皆生的洛利安提供不少便利。

『本来师傅是打算让信使送过去的,但是师姐被交代了工作没办法回来,普通邮寄又太慢,师傅还不喜欢电子产品~只好让我代劳了……』

好友无意间透露了很多让人在意的事情……洛利安也曾经在和负责「信使」工作的夏缪闲聊时听到她偶尔的抱怨。

两人都常提及的「师傅」,这幢房子的房东——塞勒菲尼·莱茵,是一位完全符合尘界对「月之民」刻板印象的人物。

虽说夏缪也给人以虚无缥缈的神秘印象,这位师傅则犹如尘界对于生活在镜界的人们所传承下来的各种传说、故事的具象化。像是故事中调皮又自由的妖精般让人难以捉摸,对熟识的人们来说似乎是个思维跳跃的麻烦家伙。

再比如终端另一边的海因茨,明明7年前还是住在洛利安的独居公寓隔壁总是喜欢自称大哥的聒噪小孩,某天突然大叫道「兄弟,我不做人啦!」然后彻底失踪,等到联系上才得知跑去做「信使」的修行一样。

月之民都是这种反复无常的类型?不,以偏概全可不好……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感慨,写在通识史里的内容变为现实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它们与日常是如此接近……然而现在恐怕要成为毕生课题之一了,命运可真是反复无常。

海因茨的声音引起扬声器中窸窸窣窣噪的声响,仿佛催眠的白噪音一般,倦意也渐渐爬上背脊。

然而青年的心中却泛起异样的担忧,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

漫步边境,行于夜晚,以梦境为燃料,逡巡于要素之海——

「月之民的确喜欢在晚上活动,但不代表不需要睡觉……」耳畔回响着『巡游号』的悠远汽笛声,夏缪漫不经心地将垂下的蓝发抿向耳后,眉心轻皱嘀咕着。

紫色的月光照耀着大地,将万物都描绘上淡色的轮廓。

她随手打开窗户,享受着夜晚的冰冷海风。夏缪的房间和楼下卧室的布局如出一辙,除了床铺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少女倚靠在窗檐旁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层的房间归于寂静,她灵巧地越过窗户,飘浮到屋顶上。

耳畔回荡着如韵律般的海浪声,夜晚是尘界之民沉入梦境的时间,哪怕无色之梦依然能联结要素之海。在她的视界中,贝尔纳堡如同沉入海底的都市一般被绚烂多彩的气泡吞没,时不时升腾而起又缓缓破碎的泡沫反射着城镇特有的喧哗灯光。

夏缪·莱茵注视着一切。

月之民们大都在夜晚活跃也正因为梦境与镜界间的「梦隙」能够容许他们存在,但对夏缪来说,五光十色的泡泡夹混杂了太多的噪声。

她一如既往地等待着。

——直到海岸线渐渐透出一抹红光,这间小小的院子,什么都没有出现。

《导航局档案馆收录条目》

终端:普及型智能设备,只有手掌大小。

月之民:生活在「镜界」,以「要素」作为主要能源的知性生命体统称,尘界住民也会称呼他们为「妖精」。

海因茨·帕尔提斯:比洛利安年长一岁的好友,性格奔放思维发散,目前正在修行中。